間夫之爱 ——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

# 前言

$$\text{别把看重的东西附上无边的价值}\\ \text{也别把他人看重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}$$

前半句是一位学长的格言，我引用于此，后半句为我自己所补充。

诚然这是一个当前差评一边倒的作品，我要是说我喜欢这个作品，说我喜欢里面的角色林翩翩，大概会招来很多笑话和贬低。尽管如此，我依然觉得假以时日，这部作品自然会得到更加公正客观的评价。其前作饿殍我也是相当喜欢的，并写过一篇观后感 (含剧透)，所以在我玩完饿殍后不久得知续作哀鸿公布的消息时，便决定一定要玩一玩了。不怕笑话地说，我玩哀鸿是流过不少泪的，我觉得哀鸿比饿殍更加出彩。

本文只讲 “为什么我会喜欢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”，不讲其缺陷，其缺点早已有很多人诟病批评太多，不需要我赘述。本文的 杂谈 以后的部分含轻微剧透，若完全不想被剧透 (虽然大部分人估计都被剧透过了) 并且对游戏感兴趣，那么还是谨慎选择要不要读。我希望更多人能不抱着偏见亲身体验这个游戏后再给予评价，届时我想即使是不喜欢，也会多少觉得这部作品并非一无是处。

首先，我是坚持认为林翩翩是真女主的，也就是说，我认为林翩翩是这个故事的核心角色，并不认为她是一个饱含恶意的角色，也并不乐于见到人们向她倾泻恶意。

# 杂谈

从游戏本身一些非剧情设计上，我也注意到了一些可以辩解林翩翩是真女主的地方：

1. 游戏本身的主程序 TheLamentingGeese.exe 用的 Icon 图是林翩翩

2. 这个游戏前期一直选第一个选项是 “最正确的”，能够避免 BE 的，后期的二选一反而要尽量选第二个选项才是避免 NE 的：

   • 后期若一直选第一个选项所进到的 NE，男主会幻视地看到林翩翩。其他 NE 则没有这般对两位女主的描写
   • 后期若一直选第二个选项所进到的 TE，则是游戏流程相对更长一点、揭示的东西更多一点的林翩翩结局

3. 游戏通关后，鉴赏音乐时，可以看到如下三首曲目，排在最后：

   • 翩翩偏偏
   • 翩翩如此
   • 翩翩那年

   三首实际上都是同一织体稍加变化或更换乐器，发布的游戏原声带倒是只有其中一首 “翩翩如此”。游戏过程中，我恰好也最喜欢这几首，觉得它们最为温柔

当然，我自知这些只是一些没什么说服力的小细节，但若是认可我的想法的人，也会多少像我一般猜测这些细节是嵇零有意为之。

# 香臭

在我玩这个游戏的时候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，是忆线第十回，方知宥第一次与雁儿姐在青楼重逢，两人交流琴棋书画，结束后回家的那一晚：

显然，这里的描写可以用一个字轻易地概括：“卑”。林翩翩身为柳巷的底层妓女是卑微的，更是自卑的，在这一处 “臭” 与 “香”，“暗” 与 “明” 的对比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：林翩翩的身上沾染着柳巷嫖客的臭，方知宥的身上浸染着青楼闺阁的香；林翩翩在夜晚和陌生粗鲁的客人做着性服务的工作，方知宥在白天和青梅竹马的头牌花魁苏怜烟乐谈琴棋书画；面对着这样的方知宥和苏怜烟，她的 “好事” 显得不值一提，她表达了自己的祝福和关心，然后便匆忙地从对方眼前消失了。

在这一处对比，我觉得我看到了整部作品的基调，并且彻底将我的注意力从表面的女主苏怜烟转移到了林翩翩身上。

# 纯洁

这大概是嵇零最敢写的一段。他直接把 “纯洁” 两个字扔出来，他想说，那个卖了十几年身的林翩翩身脏心不脏。

# 間夫

$$\text{人类最古老的职业是卖淫}\\ \text{正如人类最古老的情感是性欲}$$

妓女的题材让我想起一部日本畅销 “非虚构作品”《东京贫困女子》，它描写了日本社会边缘的风俗小姐、AV 女演员、非法卖淫的女大学生等人物，整部作品主要来自作者中村淳彦和同事对真实人物的采访。这部作品漫画化后，我得以有机会读过，其描写自然远比哀鸿现实，其中所写妓女所面临种种困境，今时如此，古时亦然。然而，我并不因此就觉得哀鸿之中的妓女写的不好，我并不会在一个虚构作品里苛求它贴近现实，我更希望在里面能看到现实中所看不到的，值得赞颂的，或许是人类的情感，或许是人性的光辉。

好巧不巧，前一段时间我玩完 Muv-Luv，对其标题甚是感兴趣，特意考究了一下，因而得知了其中 Muv 来自日语俚语 —— 間夫。对 Muv-Luv 标题的详细解读在这篇文章的前言部分 (当然前言是没有剧透的)。

間夫，读作 mabu ，源自日本的妓院和妓女文化，它是艺妓们使用的词语，原意是指情夫，汉字写作間(ma) 夫(bu)，它褪去汉字仅保留读音演变为如今的日本俚语マブ(ma bu)，意思是真正的，真挚的。为什么間夫会引申出这样的含义？因为它在过去所指代的正是妓女 “真正的爱人”。

每日卖身的妓女，竟然还会有所谓的倾注了真情实感的爱人？看上去好像有些可笑，但这其实正是这些妓女生活的一种寄托。我想，读到本文的大部分人，人生都是充满希望的，所以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生 —— 底层妓女的人生，绝望的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，这也是林翩翩这样的角色在真实世界本该有的人生。于此诞生的便是，在只有性而没有爱的人生里寻求爱的，偷偷地抱有着对方能有朝一日为自己赎身的希望的，甚至是她们苦难人生里的一点小小期盼的，“間夫”。

当时我就在想，間夫之爱的题材显然是上限极高的，但如果要我来写間夫之爱，要怎样才能写好？这只是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小小思考，并未仔细探讨。

现在我有眉目了：我要先写一对理想化的苦命鸳鸯，他们郎才女貌，是世俗意义的才子佳人，他们每天探讨高雅的话题与艺术。然后，我要用他们反衬这与风雅二字风马牛不相及的間夫之爱 ...... 这，就是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。

在氛围最为紧张的游戏开头，我们第一次见到林翩翩的时候，她看到被捉来的方知宥那一刻，她的手僵住了，手里的酒坛落到地上，碎了一地。在那万万不可得罪鞑兵的时候，所有角色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保全性命的时候，她偏偏如此地不小心，打碎了手里的酒坛。她是如此担心知宥的安危，是如此地害怕他就这么死在眼前的鞑兵刀下，所以就在那么一瞬间，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，这份担心与害怕在胜过了她对自身死亡的恐惧。整个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就是方知宥死里逃生探求真相的故事，而在被绝望笼罩、人名如草芥的扬州城那五天，正是林翩翩拯救了方知宥，正是林翩翩帮他找出了那所谓的真相。

可这样的林翩翩偏偏生前从未真正得到方知宥的爱。明明不过百两银子便能赎身，为什么仅为见苏怜烟就花了三百两银子的方知宥，就是未曾想过替林翩翩赎身？間夫这个词，自它诞生起便从未代表过間夫对妓女的爱，它不过是妓女对間夫的掺杂着幻想的、自知不切实际的爱。林翩翩自己当然也清楚，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妓女如何配得上方知宥，如何比得上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还冰清玉洁的苏怜烟。所有的观众，也包括我，都痛恨着这愚蠢的方知宥，他只有在二十多年后才想起，才明白林翩翩的爱。这是十分日系 “侘寂” 的缺憾，但这里又没有什么日式超展开，没有什么跨越时空的超科学或奇幻的力量，只有那个不过十几铜钱的破旧香囊留了下来。无论方知宥再怎么回应，林翩翩都不可能听得到了。《哀鸿：城破十日记》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或者深刻的主题，它只是这么一个名为林翩翩的妓女的爱(間夫)的故事。

$$\text{谨以此作，致那些已逝而长存的}\\ \text{爱情与信念、历史与文化}\\ \text{以及由此而生的亿万却唯一的奇迹}\\$$

嵇零在 TE 谢幕中写了如上这段看起来中二无比的话。我对历史与文化没有太多敬畏，但我还是很认可，嵇零所想表达的这些 “爱情与信念”，还有 “奇迹”，这也正是我最期待在一个虚构作品中看到的。

我期待看到这間夫之爱，那被认为最不配得到爱的妓女，那终其一生也未能得到爱的回应的少女，却诠释了最为真挚的爱 —— 这便是那亿万却唯一的奇迹。